厨房抽油烟机的嗡鸣终于歇了,林晚晴摘下沾着油星的围裙,指尖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按出几个浅印。墙上的石英钟指向七点四十五分,秒针咔嗒咔嗒地碾过表盘,像在数着她心里那些渐渐凉下去的期待。
今天是她和张磊结婚二十周年的纪念日。
保温罩下的红烧排骨还泛着油亮的琥珀色,冰糖炒出的糖色裹在肉上,甜香混着八角的醇厚,是张磊从前最爱的味道。旁边的清蒸鲈鱼卧在碧色的葱丝里,鱼眼凸起泛白,林晚晴伸手碰了碰盘沿,已经不烫了。她记得刚结婚那年,张磊总说她做的鱼鲜得能鲜掉眉毛,那时他们挤在单位分的老破小里,厨房小得转个身都能撞到彼此,可每次开饭他都要捧着她的脸亲一口,说“娶到我们晚晴,是这辈子最赚的事”。
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动起来,林晚晴的心跳猛地蹿了一下。她擦着手快步走过去,屏幕上跳出的却是儿子张浩的消息:“妈,我今晚晚自习到九点,不用等我。”
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顿了顿,她回了个“好,路上注意安全”,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,客厅的顶灯忽然闪了闪。这盏灯坏了快半个月,张磊总说“等周末修”,可周末要么是陪领导钓鱼,要么是窝在沙发上刷手机,直到此刻,暖黄色的光晕依然忽明忽暗,像极了这个家摇摇欲坠的温度。
二十年前的今天,她穿着租来的婚纱,踩着红地毯走向张磊时,阳光透过教堂的彩绘玻璃落在他脸上,他眼里的光比水晶灯还亮。那时他是刚升职的部门主管,她是重点中学的语文老师,双方父母都夸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可儿子出生后,婆婆以“没人带孩子”为由天天来哭诉,张磊也在酒桌上拍着胸脯保证“我养你”,她便辞了职,把教案本锁进了衣柜最深处,成了他口中“家里最重要的人”。
这“最重要的人”一做就是二十年。
林晚晴重新坐回餐桌旁,给两个空酒杯倒上红酒。酒液顺着杯壁滑下去,留下几道暗红的痕迹,像极了她眼角悄悄爬上来的细纹。她对着空座位举起杯,轻声说了句“纪念日快乐”,话音刚落,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是张磊。
她几乎是屏住呼吸点开消息,屏幕上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:“临时有会,加班,不回去吃了。”
没有表情,没有解释,甚至没提“纪念日”这三个字。
林晚晴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,指节泛白。早上出门前,她特意在玄关的镜子上贴了张便签,画着两个小人举着气球,旁边写着“20周年快乐”。他出门时看了一眼,哼了一声,她还以为他记在心上了。
或许是真的忙吧。她这样告诉自己,像过去无数次那样。
厨房传来冰箱制冷的嗡鸣,她起身去把排骨和鲈鱼装进保鲜盒。打开冰箱门的瞬间,一股寒气扑面而来,冻得她鼻尖发酸。冷藏室里放着半盒昨天的剩菜,还有张磊昨晚带回来的高档月饼——他说“王总送的,你和儿子尝尝”,却没说王总是他部门新来的实习生,年轻漂亮,上周她去他公司送文件时,亲眼看见那女孩红着脸给他递咖啡。
关冰箱门的力道重了些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林晚晴靠在厨房门框上,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整理旧物,翻出高中时的日记本。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,是她和同桌顾深在学校的向日葵花田里拍的,她穿着蓝白校服,扎着马尾,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。顾深站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本《唐诗宋词选》,眼神清亮地看着镜头。
那时候的她,还会在日记本里写“要做一朵永远向着太阳的花”。
手机第三次震动时,林晚晴以为是张磊回心转意,慌忙解锁屏幕,却看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。点开的瞬间,她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——照片里是一家灯光暧昧的西餐厅,张磊坐在靠窗的位置,对面坐着个年轻女孩,正是那个实习生王总。两人面前摆着精致的蛋糕,上面插着两根点燃的蜡烛,女孩正举着手机对着他拍,他微微仰头笑着,眼里的光比二十年前教堂里的水晶灯还要亮。
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:“张哥说今天是特别的日子,让我陪他庆祝呢~”
发信人没有署名,但林晚晴认得那个女孩的微信头像,就是这只吐着舌头的柴犬。
手机从掌心滑落,“啪”地砸在地板上。屏幕亮着,照片里的烛光映在林晚晴惨白的脸上,像两簇跳动的鬼火。她蹲下去捡手机,指尖触到冰凉的屏幕,才发现自己在发抖。
厨房里,那瓶刚开封的红酒还放在台面上,瓶身上的标签写着“2004年份”,是她特意托人买的,和他们结婚同年。她想起下午开瓶时,软木塞“啵”地弹出来,带着股陈年的醇香,那时她还满心欢喜地想,二十年的婚姻,该像这酒一样,越陈越浓吧。
现在看来,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错觉。
客厅的灯又闪了几下,终于彻底灭了。黑暗瞬间涌过来,将她包裹在其中。林晚晴摸索着站起来,没去开客厅的灯,而是走进了书房。
书房里摆着张老旧的书桌,是她当年从学校带回来的。桌面上蒙着层薄灰,正中央压着个青花瓷笔洗,里面插着几支秃了头的毛笔。她拉开抽屉,里面躺着一沓泛黄的宣纸,还有本封面磨损的《兰亭序》字帖。
手指抚过粗糙的宣纸表面,林晚晴忽然想写字。
她摸索着打开台灯,暖黄色的光线照亮了一小片桌面。找了瓶没干涸的墨汁,拧开盖子,一股熟悉的墨香飘出来,钻进鼻腔时,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砸在宣纸上,晕开一小团深色的印记。
蘸墨,提笔,笔尖悬在纸上许久,最终落下时,却不是她最擅长的行书,而是歪歪扭扭的两个字:
“晚晴”
这是她的名字。
结婚后,张磊总叫她“老婆”,儿子喊她“妈”,婆婆叫她“小张媳妇”,久到她都快忘了,自己原本叫林晚晴,是那个在向日葵花田里背诗,在讲台上讲《诗经》,能把“蒹葭苍苍”写得风骨毕现的林晚晴。
窗外传来楼下邻居回家的脚步声,夹杂着开门的钥匙声。林晚晴慌忙把宣纸揉成一团,塞进抽屉最深处,像在掩藏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手机在客厅地板上又震了一下,大概是张磊又发来什么消息。她没有去捡,只是坐在书桌前,看着台灯投在墙上的影子。那影子佝偻着背,头发散乱,像个被时光遗弃的旧人。
不知过了多久,楼道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越来越近,最终停在门口。钥匙***锁孔转动的声音响起时,林晚晴深吸一口气,起身去开灯。
客厅的灯还是不亮,张磊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,不耐烦地骂了句“妈的”,然后扯着嗓子喊:“林晚晴,灯怎么回事?看不见啊?”
林晚晴站在黑暗里,看着他模糊的身影,忽然不想回答。
她只是觉得,这二十年的日子,好像就和这盏灯一样,看着是亮的,其实早就坏了,只不过她一直自欺欺人地,假装活在一片暖黄的光晕里而已。
张磊摸黑走到客厅,踢到了地上的手机,弯腰捡起来时,屏幕亮了,正好照到他脸上。林晚晴清楚地看到,他衬衫领口沾着根不属于她的长发,发尾还卷着小小的弧度。
“看什么看?还不去把灯修了?”他把手机揣进兜里,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命令。
林晚晴没动,也没说话。
张磊大概是察觉到她的不对劲,往前走了两步,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飘过来,不是她用了十几年的那款茉莉味。“你又怎么了?”他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含糊,“我都说了加班,你还摆脸子给谁看?”
黑暗中,林晚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,忽然想起高中时顾深说过的话。那天他们在花田里,她抱怨向日葵总是跟着太阳转,太没骨气。顾深却指着最大的那朵说:“不是没骨气,是知道自己要什么。你看它根扎得那么深,再大的风都吹不倒。”
那时候的她,是懂这个道理的。
可现在,她好像把自己活成了一朵没有根的向日葵,以为围着别人转就是一生,直到太阳彻底偏移,才发现自己早就蔫了。
“没什么。”林晚晴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“我去拿灯泡。”
她转身走向储物间,背影在黑暗里绷得笔直。张磊在她身后嘟囔了句“莫名其妙”,然后窝进沙发里,掏出手机刷了起来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。
储物间的柜子顶层,放着早就买好的新灯泡。林晚晴踩着凳子够下来时,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纸箱,里面滚出个相框。她弯腰捡起来,借着客厅透过来的微光看清了——是她和张磊的结婚照。
照片上的她笑得一脸灿烂,眼里的光比新娘头纱上的水钻还亮。
林晚晴盯着照片看了几秒,忽然抬手,将相框倒扣在了纸箱上。
然后她拿着灯泡走出储物间,客厅里,张磊正对着手机笑得开心,手指飞快地打着字,连她走过来都没察觉。
林晚晴站在他面前,举着灯泡,轻声问:“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?”
张磊头也没抬:“什么日子?”
“我们结婚二十周年。”
手机打字的声音停了。张磊终于抬起头,愣了几秒,随即皱起眉:“多大点事,至于吗?我明天给你买个包不就行了?”
林晚晴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不是开心的笑,是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,带着钝痛的那种笑。
“不用了。”她说,“灯泡我自己换就行。”
她转身走向客厅顶灯的位置,踩着凳子,一点点把旧灯泡拧下来。黑暗中,她的动作很慢,却很稳。当新灯泡拧上去,按下开关的瞬间,暖黄色的光重新洒满客厅,亮得有些刺眼。
张磊被晃得眯起眼,骂了句“神经病”,又低下头去看手机。
林晚晴从凳子上下来,没再看他,径直走进了卧室。关上门的那一刻,她靠在门板上,终于卸下了所有力气。
卧室的床头柜上,放着一本翻开的相册,正好是她和顾深在向日葵花田里的那张照片。照片里的向日葵开得正好,金灿灿的花盘全都朝着太阳的方向,而她站在花丛里,眼里有光,像极了一朵真正的向阳花。
林晚晴伸出手,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自己的笑脸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原来有些时光,真的只能存在于回忆里。
而有些围城,困了太久,是时候该找找出口了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。林晚晴知道,这个二十周年的纪念日,注定无眠。但她心里清楚,从今晚开始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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